
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
西湖诸山,我独偏爱孤山。它悄然卧于一泓碧水之间,被千年文脉细细浸润,成了钱塘山水画卷里最清逸、也最耐人寻味的一笔。人常说“孤山不孤”,因有长堤牵挽、古桥相接,更因无数文脉在此落地生根;可我总觉得,孤山骨子里藏着一份“孤绝”,四时轮转中,尤以初冬酿就的醇厚气韵最是独特,别处山水再怎么摹写,也难及它一二神髓。
穿过北山街的梧桐大道,一跨西泠桥,便踏入了孤山地界。苏小小墓静立在红枫旁,石栏纹路浸着岁月凉意,柔和阳光漫过墓碑,落在枯草与红叶上,恍惚间想起“妾乘油壁车,郎骑青骢马”的诗句,南朝的旖旎月色与风流韵事,从时光深处漾出淡淡的影子。那抹热烈的红,藏着千年未散的婉约,暖了墓碑寒凉,也让这段旧闻多了几分鲜活。
展开剩余86%里西湖湖湾里,残荷伶仃的骨架、焦褐卷曲的叶片,连带着枯瘦坚韧的荷茎,静静立在清冷水间,洗尽铅华后尽是风骨,倔强又从容。对岸北山街绿水芙渠亭畔,几株红枫低探湖面,炽热猩红与湖水碧蓝相撞,泼洒出高饱和度的色彩。红枫、黄叶、残荷、碧水、亭台,凑成一幅浓淡相宜的初冬秋色图,一眼望去,满是清旷与绚烂。
孤山草坪的红枫不算多,却生得知趣得体,在周遭林木遮掩下稍稍探身,便格外光彩照人。草坪上有位自媒体人对着手机架直播,可我更留意远处陈英士雕像旁的女子——她独坐黄草地埋头读书,无人声喧哗,无毛孩奔逐,红枫暖阳里的身影,本就是静美秋景的一部分。
未近放鹤亭,先感隐逸之气扑面而来。亭下遒劲梅枝横斜,疏朗清癯,正应了林逋“疏影横斜水清浅”的诗意。林逋墓前秋草浅浅,黄色杏叶簌簌飘落,似与千年孤心低语。林逋隐居孤山二十年,不问世事纷扰,唯与湖山相伴,笔下梅花清绝,心底风骨高洁,最终魂骨融于孤山,化作山间一缕清韵,空灵率性,漫过千年仍未散去。这般淡泊心境,恰如林间秋叶,自在随性,不恋尘俗。
循着隐约石径前行,敬一书院古朴白墙撞入眼帘,墙面素净,题着“孤山一片云”五个大字,是清道光年间浙江布政使朱嶟所书,行书飘逸舒展,真如流云停驻。朱嶟题字,为纪念康熙朝浙江巡抚赵士麟。赵公守杭时,疏浚西湖、修筑海塘,解百姓水患之苦,又在此创立敬一书院,聚学者、讲正学,将“敬”字修身、勤政爱民的清风洒遍钱塘。他离任后,百姓念其德政,改书院为“赵公祠”;朱嶟作为其云南同乡、后辈官宦,以云为喻,既藏百姓对父母官泽被苍生的期盼,也赞士人不染尘俗的冰心。
我曾两度来此赏银杏、谒先贤,红枫与银杏交接时到访却是首次。近来这“孤山一片云”小景受平台屡屡推介,白墙外观赏的游人有十几位。红黄树枝缠绵,细碎叶影投在墙上,光影流动间,“云”字似要飘然而起。书院的大门紧闭,门内静穆无声,我前段时间看到此处将新辟为东坡书院,心中满是期盼,愿老市长苏轼的清雄奇绝之气,常绕白墙,让“孤山一片云”的意蕴更显醇厚绵长。
离开敬一书院上行几步,便是范公亭。亭身小巧,石凳微凉,亭外红叶灼灼,添了几分暖意。范仲淹虽未寓居孤山,但其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襟怀,恰与孤山清正风骨契合。当年他镇守杭州,政务繁忙仍常踏访湖山,或许也曾在此驻足,望湖山秋色、念黎民众生。亭畔红枫似懂先生忧乐,燃得热烈真诚,将千年赤诚揉进初冬清韵,化作云影绕亭不散。
绿云径是孤山深处的幽径,长不过一二百米,因乾隆南巡时御笔题名,载入“孤山行宫八景”,藏着皇家风雅。我夏日必来此行走,古木参天、枝叶如盖,浓荫蔽日、凉意沁人,确如行在“绿云”间;此刻“绿云”被霞光金风染透,成了绚烂的秋径。枫树、无患子高举明艳的火把,松柏、香樟坚守沉郁苍翠,色彩交织调和,清韵恰好。
脚下厚积的干燥落叶,被行人轻踩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,清晰如历史回音。遥想当年乾隆南巡,龙舟凤辇、扈从如云,或许也曾在此缓步赏景、题诗留痕。只是从几次南巡的时间推算,他是没有看到过孤山秋色的。如今行宫楼阁早已湮没岁月,唯有小径之名与年年秋色,默默诉说过往的繁华。
镜头转向文人金石圣地——西泠印社。还未踏入山门,便觉一股奇妙的感觉。枫情烂漫的石质台门我看了又看,与在最低下的湖边仰望时的感觉是一脉相承的,那枫叶簇拥着的山门,里面是幽深的文脉气息,外面是平常的人间景致,两者交集于这道山门。
路过汉三老石室,朴拙的石建筑立在秋阳下,墙面斑驳显沧桑,内藏“汉三老讳字忌日碑”——这是江南仅存的东汉碑刻,被誉为“浙东第一石”。石碑无言、字迹模糊,却藏着两千年前先民的朴素纪念,石室灰暗与枫红杏黄相对,跨时空的对话悄然发生,让历史有了可触的冰凉与可感的厚重。
依山而筑的山顶平台,是西湖秋景的精致缩影:黄叶悠然落青石板,秋色斑斓的植物从太湖石洞门斜逸,粉墙黛瓦映衬下愈发纯粹;阳光移动,枫叶影子在白墙游走,忽明忽暗如动态文人画,意趣盎然。
华严经塔赫然矗立,这座密檐式白石塔不施彩绘,塔身浅刻《华严经》经文与简洁佛像,素净孤高。可初冬秋色里,它被暖色包裹、衬以澄澈碧空,素白更添温润,藏着岁月洗礼后的安详庄严,恰似睿智老者静观风云,收纳湖山文脉与金石气韵。
塔旁四照阁敞着门窗,凭栏远眺,西湖全景如青绿山水手卷铺开:湖面似翠玉晃动,游船点染粼粼波光;苏堤、白堤如纤秀眉黛横卧碧波,柳丝泛黄仍存柔美;远处保俶塔影、城市轮廓,浸在初冬清透光霭里,朦胧雅致。此时方懂楹联“尽收城郭归檐下,全贮湖山在目中”的精准,胸中杂念尽被浩渺秋水与千年文脉涤荡,只剩满心清旷。
立于塔下望秋色、忆过往,当年吴昌硕牵头重振西泠印社,以金石风骨凝聚雅士,笔墨藏湖山气韵,刀刻显道义担当,毕生心血滋养这片土地,让金石文脉绵延不绝。先生风骨,如红枫炽热、似白塔沉稳,终化作孤山文脉,滋养后世文人。
孤山的初冬秋色,不只是色彩的绚烂,更是文化的浸润。千百年来,留驻孤山的名人身影与故事,都化作山上一片云——藏于红枫黄叶、亭台碑刻,浸于山石草木、文脉气韵,看似轻盈,实则深植土地,与湖山相依、与岁月同辉。这一片片彩云,是自然的初冬清韵,也是厚重的人文沉淀,虚实相生间,让孤山初冬更耐寻味,也让每一位踏访者,能在丹枫流金里,读懂孤山之魂、岁月之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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